东行南达二千里，峻岭危峰无过此。陡辟一径势蜿蜒，仄傍深岩盈尺咫。淩晨霜重苔藓滑，扪葛攀行行复止。心急偏教路转长，最于险处途迤逦。旁惊万仞堕可知，山灵肆虐阴霾起。上临无际下幽深，转眼晕眩心魄褫。五丁开峡未觉奇，造化设险何由拟。只悬鸟道势嵚崎，一夫当立万夫死。古人崤函缚三帅，恃勇入险何为尔。我行此山犹凛然，平生矜躁化烟水。云起但觉衣裳润，泉响暗传空寂旨。山花绮丽如妖姬，怪石怒立如突豕。纡回出谷起人烟，鸡犬声闻见村市。回头扑翠万峰攒，惊魂犹在乱峰里。

青山万叠争相走，别开一支形赳赳。如骥狂奔赴饮时，忙忙直到大塘口。到来此地截然断，峭壁摩天无尺算。疑是神工鬼斧来，将山直劈分其半。山亦厜㕒作险势，上如欲倒下虚位。横亘赭堵千万方，仰视其顶冠欲坠。风摧雨剥形落落，下开仄径傍山脚。行人欲前尚趑趄，自古岩墙当骇愕。何况此山千百丈，陡立俯临河莽莽。有山即有水蜿蜒，譬人经络血流荡。我闻此水更奇特，两岸相距广千尺。谁知浩瀚无商舟，前行十里入山穴。贪看奇境不觉暮，怪鸟鸣烟生恐怖。黔中山水如此奇，恨我游行难久住。岂忍割爱一置之，我欲急觅能画沧洲人姓顾。

持鞭终愧祖生先，尼我风尘又几年。蜀岭云归心逐雁，漓江春尽瘴迷天。四愁诗寄汉平子，三绝才高老郑虔。若问天涯张俭事，一囊书剑自相怜。

天风海涛惊湢㳁，一舟晕眩无人色。轮飞机紧声琅然，水火气速于此极。乾坤震荡百灵惊，天容惨澹意惶惑。洋洋巨浸万流归，到此枉费篙师力。轻将性命寄波臣，风轮直走蛟龙国。海若怒号莽与争，巨舰奋压洪波直。水不输情搏于顶，翻空愤吼动神蜮。忽然山岳浮空来，悸视方知鳌背黑。怪鼍喷沫腥风生，蜃气楼台变顷刻。淩踔恍恍神飞扬，奇怪变幻白日匿。可怜鹏飞能抟风，过此应教垂羽翼。天根地轴尽尧封，不信奚言能蠡测。浩瀚汪濊潴无垠，何曾精卫能填塞。东看扶桑影茫茫，测影驾天辨南北。碧眼胡儿语啁啾，惯弄风波来异域。于今四海广召来，梯航不惮外荒？。我今涉此成大观，击楫狂歌三叹息。

君不见汉党祸，龙门侣。明党祸，东林起。杀尽膺滂汉已亡，可怜明室还如此。节义纲常在士人，谁知翻出屠沽里。驾帖来拘周大夫，汹汹万口如潮水。缇骑恶，如虎兕，掷银铛，囚敢尔。一时愤激罢都市，万拳奋击加以履。毙一余逃窜如豕，抚臣色似灰，监司魄已褫，飞章告变急如矢。斯时当伫是童昏，牵鼻由人任随诡。大阉放手能杀人，祸变恐遭全吴累。明纲虽恶民气美，慷慨挺身五男子。事后自认输众人，不惜甘心同一死。吁嗟夫，生不必褒衣大袖有儒行，死不必爵食感恩萦其膺。秉彝之好不能已，血性所使原其情。又不见路旁坎，要离坟，视尔行为，愧煞此五人。

白日瘴烟高，群峰各俯仰。向背撑青空，阴阳殊众象。高冈气脉厚，细岭各依仗。又如洪涛头，万叠争奔放。合遝径中分，蜿蜒纡客往。绝顶入云雾，霾雨薄榛莽。时或入幽峡，静籁觉森爽。四壁如瓮中，人语众山响。岩树曳狝狲，洞蒿迷魍魉。前行疑无路，徐寻鸟道上。出谷见人烟，观天如覆盎。下山达十里，旋径殊百枉。一笑谢山灵，我如脱羁鞅。

吾慕韩昌黎，文章妙百世。体物语尤工，赋竹夸清閟。唯我独好之，则亦有深意。虚中可受道，贯时无险易。复苦魏文贞，直节而妩媚。伊余清閟中，赏玩有遗味。

门对青山水满溪，丹黄蕉荔叶萋萋。已无报赛铜弦曲，剩有残碑玉局题。迁谪同时悲梦得，文章一代接昌黎。知公不朽英灵在，自有余光炳斗奎。

不受毛锥误一生，天教投笔取功名。千秋事业留沙漠，一代文章让父兄。壮岁孤身探虎穴，暮年匹马返龙城。由来万里封侯事，只在忠贞翊圣明。

盖世功名国子师，青春入觐道方夷。荣华素定终须有，事业难期便勇为。此日清尊同一笑，明朝丹陛听危词。东风总送仙舟去，杨柳江头谩似丝。

落落长才负不羁，中原回首益堪悲。英雄此日谁能荐，声价当时众所推。一代高风留异国，百年遗迹剩残碑。经过词客空惆怅，落日寒烟赋黍离。

凤凰不栖枳，天马肯就闲。胡为九渊龙，卧此数仞山。苟无风霆威，何异蛙蠙繁。世网易婴人，有如百尺澜。悠哉志士怀，直欲苏人寰。一朝蹑浮云，游戏穷玄间。宁知天瓢侧，不及眢井蟠。百年抚陈迹，老木亦已刊。名高虽易毁，志远终难攀。山中白头僧，笑我发浩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