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次乐乡县

五言律诗

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时恨,噭噭夜猿鸣。

评析

《瀛奎律髓》:

盛唐律,诗体浑大,格高语壮。晚唐下细工夫,作小结裹,所以异也。学者详之。起两句言题,中四句言景,末两句摆开言意,盛唐诗多如此。全篇浑雄整齐,有古味。

《唐诗广选》:

胡元瑞曰:五言律仄起高古者,此等苦不多得。又曰:“野戍”二语,平淡简远,王、孟二家之祖。

《唐诗直解》:

“古木平”便奇,若云“山平,“路平”则不成语。

《唐诗选》:

当此境才有此语。

《汇编唐诗十集》:

唐云:通篇纯雅,无字可摘,独“古木平”三字自经语化出,更见精炼。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敬曰:子昂《次乐乡》《度荆门》二诗,古淡雅远,超绝古今。

《唐风定》:

顾云:有句法,有字法,天然之妙。

《唐律消夏录》:

将行役之苦说得一层深似一层,至第七句一齐顿住,跌起结句,究竟此苦仍说不了。故乡杳然矣,日暮矣,且孤征矣,迷旧闻矣,入边城矣,野戍荒烟亦断矣,深山古木且平矣,此时之恨无可如何矣,时夜猿又嗷嗷鸣矣。[增]读原评是诚然矣。第末句似当云:而独复嗷嗷哀鸣,暮情旅思尚何言哉!如是方得此结之意。

《唐诗矩》:

全篇直叙格。五、六写景平淡而极天然之趣,后来王、孟之祖也。七句用“如何”二字振起,章法警动。次乐乡则去故乡益远,此时未免有恨,如何更有夜猿嗷嗷、增我断肠乎?“如何”二字略断,以下句五字续之,“此时恨”三字另读,谓之断续句。

《唐诗意》:

自述旅情,此诗气骨苍古。

《初白庵诗评》:

“故乡”、“旧国”犯重,唐初律诗不甚检点,以后讲究渐精细,乃免此病。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

评:拔起自杰。中联是其高浑正调。结欲稍开,亦复琅琅在耳。徐中崖曰:1、四亦是分承一、二,此时恨系根上,六复作开展,笔更矫岸。

《瀛奎律髓汇评》:

纪昀:此种诗当于神骨气脉之间得其雄厚气味。若逐句拆看,即不得其佳处。如但摹其声调,亦落空腔。晚唐法亦如此,但气格卑弱耳。盖诗之工拙,全在根柢之浅深,诣力之高下,而不在某句言情、某句言景之板法,亦不在某句当景而情,某句当情而景,及通首全不言景,通首全不言情之变法。虚谷不讥晚唐之用意猥琐,而但诋其中联之言景,遇此等中联言景之诗,既不敢诋,又不欲自反其说,遂不能更置一语,但以“多如此”三字浑之。盖不究古法,而私用僻见,宜其自相窒碍也。

《唐诗鉴赏辞典》:

陈子昂的诗,大多以素淡的笔墨抒写真情实感,质朴明朗,苍凉激越。而这首五律,无论从结构的严谨或情韵的悠长上说,都在陈诗中别具一格,值得重视。

诗题中的乐乡县,唐时属山南道襄州,故城在今湖北荆门北九十里。从诗中所写情况看来,本篇是诗人从故乡蜀地东行,途经乐乡县时所作。“次”是停留的意思。

首联说,故乡早已在远方消失,暮色苍茫之中自己还在孤独地行进着。“杳”,遥远。诗人从“故乡”落笔,以“日暮”相承,为全诗定下了抒写“日暮乡关何处是”(崔颢《黄鹤楼》)的伤感情调。首句中的“杳无际”,联系着回头望的动作,虽用赋体,却出于深情。次句以“孤征”承“日暮”,日暮时还在赶路,本已够凄苦的了,何况又是独自一人,更是倍觉凄凉。以下各联层层剥进,用淡笔写出极浓的乡愁。

第三句承第一句,第四句承第二句,把异乡孤征的感觉写得更具体。三句中的“旧国”,即首句中的“故乡”。故乡看不到了,眼前所见河流、平原无不是陌生的景象,因而行之若迷。四句中的“边城”,意为边远之城。乐乡县在先秦时属楚,对中原说来是边远之地。“道路”即二句中的“孤征”之路,暮霭之中终于来到了乐乡城内。

接着,诗人又放眼四围:入城前见到过的野外戍楼上的缕缕荒烟,这时已在视野中消失;深山上参差不齐的林木,看上去也模糊一片。以“烟断”、“木平”写夜色的浓重,极为逼真。烟非自断,而是被夜色遮断;木非真平,而是被夜色荡平。尤其是一个“平”字,用得出神入化。萧梁时钟嵘论诗,有所谓“自然英旨”的说法(见《诗品序》)。“平”字用得既巧密又浑成,可以说是深得自然英旨的诗家妙笔。颈联这两句的精彩处还在于,在写景的同时,又将诗人的乡愁剥进了一层。“野戍荒烟”与“深山古木”,原是孤征道路上的一点可怜的安慰,这时就要全部被夜色所吞没,不用说,随着夜的降临,诗人的乡情也愈来愈浓重了。

写完以上六句,诗人还一直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的感情。但当他面对寂寥夜幕时,隐忍已久的感情再也无法控制。一个抒情性的设问句“如何此时恨”,便在感情波涛的推掀下,从满溢着的心湖中自然地汩汩流出。诗人觉得,最使他动情的,无过于深山密林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猿鸣的“噭噭(jiào叫)”声了。诗人自问自答,将荡开的笔墨收拢,泻情入景,以景写情,写出了情景交融的末一句。入暮以后渐入静境,啼声必然清亮而凄婉,这就使诗意更为深长悠远,抒发了无尽的乡思之愁。从全诗艺术形象来看,前面六句诉诸视觉,最后这一句则诉诸听觉,在画面之外复又响起声音,从而使质朴的形象蕴有无穷的意味。前面说到,这首诗情韵悠长,正是表现在这寓情于景、以声音作结的末一句中。需要顺便指出的是,末一句诗出于南朝沈约的《石塘濑听猿》诗,字面全同,而所写情景各异。由于陈子昂用人若己,妙过前人,因而这一诗句得以广为流传,沈约的原诗反倒少为人知了。

纵观全诗结构,是以时间为线索串连起来的。第二句的“日暮”,是时间的开始;中间“烟断”“木平”的描写,说明夜色渐浓;至末句,直接拈出“夜”字结束全诗。通篇又可以分成写景与抒情两个部分,前六句写景,末两句抒情。诗人根据抒情的需要取景入诗,又在写景的基础上进行抒情,所以彼此衔接,自然密合。再次,第七句插入一个设问句式,使诗作结构获得了开合动荡之美,严谨之中又有流动变化之趣。最后,以答句作结,粗粗看来,只是近承上一问句,再加推敲,又可发现,句中的“噭噭”“猿鸣”远应前一句的“深山古木”,“夜”字关合篇首“日暮”,“夜猿鸣”的意境又与篇首的日暮乡情遥相呼应。句句沟通,字字关联,严而不死,活而不乱。

综上可见,此诗笔法细腻,结构完整,由于采用寓情于景的手法,又有含而不露的特点。这些,与笔法粗犷并与直抒见长的《登幽州台歌》比较起来,自然是大相径庭的。但也由此使我们能够比较全面地窥见诗人丰富的个性与多方面的艺术才能。

(陈志明)